打 狗 旅 行 社 法 國 辦 事 處

 (背景換成台灣的總統府，這事差點在1994年發生)

開票之後，不服輸的選民湧上街頭，高雄市火車站前中山路與台北市總統府前人潮洶湧，他們早決意徹夜不走，於是人數漸多，已達警力無法控制程度；不同立場民眾間衝突不斷，怒罵聲不絕於耳，或有民眾高喊該到了革命的時候，或有民眾手持鐵條追打落單的警察。

面對無序的場面，四面的警察卻逐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轟隆隆的兩噸半軍用卡車，從四方魚貫而來，兵力有整整一團之多(超過一千五百人)，定眼一看，不只是軍卡，車串內還夾雜著戰車(其實是自走砲車)。這些穿著小迷彩裝的人馬一下車，先是對空鳴槍，隨即排成鎮暴隊型，以戰車為節，槍陣為線，伸出了映著月光的刺刀，一步步地向民眾推去；整齊的口號將夜空火燒起來，砰砰槍聲此起彼落；至此，沒有一位高雄市民或台北市民是睡得著了。

(這一型自走砲車，曾經試圖被運用來屠殺台灣民眾。照片出處：連結。)

這是人類史上所見組織最好的鎮暴隊型，讓天安門屠殺的軍隊也相形見慚，裏頭有著精密的功能分組，隊型可以靈活地開出小口，將落單的暴民拖入隊內，幾秒內又恢復隊形；裏頭有滅火隊專司汽油彈的攻擊，也有衛生排將傷兵後送；而其組織之嚴謹，讓一個個阿兵哥皆沒有退場的可能，左右前後互相制衡於團隊之中。

除了第一線與民眾直接接觸的人員外，大部份人無知於前面戰況，全員僅能聚集精神，望向戰車上的指揮人員，指揮人員則遙望中央戰車的總指揮，只要旗號、哨聲一變化，就是往前方遠處丟彈、就是衝出逮捕、就是開槍射擊，絕無法自行判斷形勢來行動。

(左營軍區內的軍人所排的鎮暴隊形，正是針對中山路寬度所規畫，這條路也正是距彼時十五年前美麗島事件爆發的地方。)

負責北高二市的這二團軍人，分屬於海軍陸戰隊66師(團編號不詳)與99師(657團)，他們光是這個鎮暴隊型，已經與戰車恊同演練了好幾個星期，口號喊得鄰近的眷村小孩都啷啷上口，頓足腳步踏得自己的血液早已沸騰；這幾十年來，西線無戰事，軍人早像是社會的裝飾品，但終於在今日，逮到這個歷史時刻，可以上「戰場」好好殺「敵」，馬英九看完「色.戒」所言的「為國家犧牲很多」，軍人終於在這一日也得以實踐。

上述的情況不是用來對付近二次總統大選後，泛藍選民輸不起上街頭，也不是針對去年紅衫軍的作為，這個場景是「差點」發生在1994年的第一次直轄市長選舉。當年，我就在這個鎮暴隊形之內，擔任一個特意被擺到邊陲的工作，軍隊最後沒有上街頭，僅僅是因為當年落敗的一方，並沒有如近幾年的風氣，不服輸就上街頭。

(在二棲基地就是每日與這台登陸車為伍，照片出處同上上張。)

那個冬天原本是我的部隊(99師657團)下左營二棲基地的訓練期，原本為期三個月的訓練突然中斷，上面要我們騰出幾個星期練習鎮暴，大家的汗可以少流一些，其實都還蠻滿意這個改變，尤其是當戰車開來，和一兩千人齊跳鎮暴操的震憾感，連阿兵哥都不得不被浩大場面給「感勳」到。

如我所料，投票日連長給我份臨時工作，使我無法踏出左營軍區回家投票，但那天其他弟兄也提早收假，點完名後就全付武裝至大操場集合，為了怕軍卡臨時拋錨開不動(這是經常發生的)，引擎就此一夜沒有熄火過，子彈全上了彈匣，彈匣一箱箱上了軍卡，我們則一組組坐在軍卡下二側，抱著槍，聞著柴油引擎排來的廢氣，混著槍、刺刀與彈匣飄來的桐油味，沒人准互相交談。

 (曾經準備要載我們殺入高雄市的軍卡模樣，當年無迷彩，全綠。照片出處請見此：連結。)

當時我已經是中鳥(介於老鳥與菜鳥之間)，等待上車出發的時間，長到足以讓一位中鳥打盹好幾次，意識矇矓中我突然看見台北那些愛上街頭的朋友，突然聽到向群眾開槍的命令笛聲，瞄到他們不信邪、仍不離去而遭到無情射殺，數度惘然醒來；當兵二年最接近殺戮的時刻，居然是要扣板機，向著親朋好友的身軀。

至於66師，則聽說是躲在總統府旁的一棟大樓裏，隨時待命，準備衝出去屠殺不服輸而於總統府前鬧事的民眾(多令人熟悉的情況啊)；但我想他們的任務比較早結束，因為很意外地，輸掉的是軍方屬意的一邊。

(1994年阿扁意外勝選，台北市街頭居然沒有產生不服輸的街頭群聚，真是個歷史之謎。照片出處：連結)

我們則是遲至夜深，確定開票結果也確定街頭的寧靜，才解除待命，沉重的彈匣一箱箱被拖下車，空的軍卡一部部從大操場開走，一顆顆大男孩強作肅殺的心，也隨柴油引擎味的遠去，落入平靜；此即，抬頭可望遼闊的夜幕罩著我們，星斗衣舊、天際遠處的城市夜光依舊，但過去幾小時引擎吼叫聲仍迴盪耳中，宛如是經歷一場野蠻食人祭後醒來。

 (曾經企圖在台灣土地上屠殺人民的人，後來居然出書要預約和平?)

之前我寫過三篇當兵經驗(連結一、連結二、連結三)，這是第四篇，都是真實故事，那時我們的總司令是顧崇廉；歷史也真是諷刺，此人在親民黨立委任內，卻成了「開完票不服輸的人」，鼓動軍人上街頭，被指為「軟性政變」的元兇，他被眾所皆知的名言是：「軍人有權選擇三軍統帥。」

但是，顧將軍啊，在當年，您可沒有給我選擇權，選擇要不要開槍射殺我打狗家鄉的父老。

在我當兵的時陣，要當政戰士，百分之百必需是忠誠國民黨員，班長與文書也皆被要求入黨，每週的莒光日則是在攻擊台獨人士與台獨思想，慷慨激昂更甚於中國威脅；像我這種從小反骨、對國民黨極不友善、又沒靠山的人，大家都明瞭當兵時準被整；簡言之，那時的國軍其實是黨軍(可能現在骨子裏尚是)，要開戰車上街頭、要台灣子弟開槍射殺自己的父老，正是國民黨曾經準備要大幹特幹的「愛國大業」。

對於國民黨的這夥人而言，自己面對選舉結果不服輸，出來搗蛋可是愛國行為，但一旦不服輸的是對手，則殺之而後快也是愛國行為，反正槍在他們手上，「愛國」是他們說了算。

 (一樣是左營軍區當過兵，我是每天早晚流血流汗，年輕時的馬英九則是每天騎單車在營區閒晃，吹海風做總統大夢。)

這是1994年發生的真實事情，想想看，如果當時我們這二個團隨戰車上了街頭，那結局不僅是二場大屠殺，現在總統也許還是顧崇廉這一伙人在當，不過，他們的頭子應該會在死前立遺囑，借「順應民主化的趨勢、停止軍人主政」之言，將位子傳給黨國道統的不二人選：馬英九。

因為這夥人知道，馬英九是永永遠遠跟他們一夥的，是黨國從小栽培來執行他們意志的「愛國」孩子，栽培了數十年，就等這一天回報。

(希望當時跟我一起受鎮暴訓練的弟兄，看到此文可以幫我補足細節。若您當年也是針對該選戰，接受不同職務訓練，也請留言告知，或許能拼出一個未果的政變計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