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K統治台灣,基本上是二元架構。地方據說是用經濟利益交換政治忠誠的侍從主義;中央則是反攻復國開始起承轉合的戰時體制下的威權統治。地方給予選舉,本地地方頭人則是當中要角。然後,從地方上出線最高只能進入省議會。
至於中央,則有著戰時體制下的大中國法統代理,他們宣稱乃自由中國的代理人,代理著全世界響往自由中國的華人(中國人)的母國姿態。於是,法統下的中央萬年國會,就此拔尖矗立。
好了,後來經過台灣國際地位的不保,退出聯合國、中美斷交,開始有本土化基本措施,徵召一些本土門面進入中央政府體制中。
然後,從黨外運動開始,到李登輝主掌政權,國會全面改選,引進地方本土勢力進入中央,跟黨國意識型態的繼承者鬥爭。這也是讓「黑金」政治大舉蔓延。這從地方角頭晉升中央的黑道的權錢交易,是比較赤裸的,是單純的權錢交易的,這跟外省掛的「幫派」還會因為甚麼愛國主義驅使去做一些事情,是不同的,畢竟外省掛幫派還會在意師出之名呢。屏東那個議長槍殺案,則是台灣政治轉型過程中最赤裸的呈現個案囉。
於是頭腦簡單的DPP打兩張牌,第一張強調台灣主體性或者台灣人出頭天,或者台灣獨立建國以區別於老K中的終極統一;另一張則是打擊「黑金」政權。第一張牌是打擊國民黨意識型態,第二張牌是打擊其地方選票基礎。
但是,當民進黨在地方縣市大有斬獲之時,其實靠選舉累積捲動資源,並策馬入百里侯寶座時,他們對於地方統治結構其實更動不多,或許基於其清楚地知道地方選舉必須有這些地方頭人帶槍投靠,於是這種在地的統治結構在DPP主政下並沒有被轉變太多,依舊是政府資源釋出以交換政治忠誠,就是爾等時常聽到的收編。但由於,老K除了擁有政府資源之外,還有黨資源可以動用,因此其對於地方派系的影響調動效果相較民進黨為大。當時老許率先提出策反地方派系即可知,地方派系是DPP為心頭主要之痛。
第二,由於1960年代工業化之後的台灣,幾十年內都市跟農村人口乾坤大挪移,急速的工業化將人從農村土地驅往都市工廠,但在威權統治下,脫離農村傳統連帶的個人用原子化的方式進入都市中,無法類似西方形成新的連帶—工人連帶認同等等。端看都市同鄉會的活躍程度不輸工會即可知。於是,地方派系這種面貌相較「前現代」的動員網絡在地方選舉長期舉行下,不斷地發生效果。
於是,DPP必須用「民粹」(populist)的相較被壓迫者的情緒動員,並將人從地方派系的動員可及的幅原敲出,並與國民黨落跑台灣後建構的虛幻中國法統進行對抗,並在一般游離於原子化的社會中個人進行收攏。這是為啥,每次中間選民都被形容成影響選舉的關鍵云云。事實上,民粹主義並非本質性都是反動惡劣的招數,若用阿根廷的培龍主義(Peronism),那是用人民取代階級連帶,這會達到反動作用;但DPP的「民粹」在台灣工業化脈絡之後,並沒有形成新的階級連帶認同,並原子化的方式游離於廣大社會中,或者被收納進前現代的地方派系網絡「幅原可及」(movement)之中,對於進步力量而言,應該是主動去爭取這些被民粹方式給敲出來的群眾,可是這並沒有。
但是,不管如何,反黑金跟建立台灣主體性也在國民黨分裂之後贏得了大選。理論上,以前民進黨的「反國民黨黑金」跟現在國民黨「反民進黨阿扁貪腐」乃是不同層次的意義。
首先,「反黑金」的相對進步意義乃是,反對了過去國民黨主要的統治結構,國民黨這母體若被切割下來的話,或許台灣社會會有機會可能換血,亦即地方上的統治結構基礎有改頭換面的可能,亦即前現代的地方派系可以被具有相較現代性的社團連帶給取代等等。可是,阿扁無能且廉價在於他依舊想收編、想用快速的利益交換方式換取他的選票支持。於是,「反黑金」本來可以是具有重構一套新的相對現代性的統治運作方式,可是沒有了。阿扁成也選舉,敗也選舉。

反過來,國民黨的「反貪腐」則進一步「虛擬化」。亦即,此一口號的民粹程度,比起民進黨過往反黑金更無法去扣連到背後的結構意義。具體而言,民粹政治的操演中,理性討論是在澄清其間的含混和空洞能指(signfier)過程中被內部解構干擾,但是進步勢力理當如此。亦即,原本「反黑金」的含混(vagueness or imprecision)性質,由於其浮動性質尚可將其指向背後的國民黨長期一貫的統治基礎等結構層次,但迨至國民黨的反民進黨阿扁貪腐,卻進一步空洞化到只剩下個人品格問題。
於是,國民黨的勝選乃是更進一步的民粹主義口號,加上包裝後的虛偽個人魅力,取得了權力。這也是吾人一直懷疑,當前國民黨似乎是一個完全沒有價值理念的政黨了。
這種競選口後的「能指」急速空洞化且跟其原欲指涉意涵脫勾之後,就產生了香港文化研究學者許寶強指出的,民粹政治和邏輯操演後,帶來了排拒和壓抑智性討論的交鋒,並孕育出各種反智的論述和行為,以及產生了犬儒文化—明知他們跟隨一種虛幻,但他們還是煞有介事地跟上去。
阿扁的民粹政治得以成功,是在於台灣戰後工業化之後,處於缺乏實在的連帶認同—工會或各種利益認同社團—的浮游原子化的社會中,並在國民黨建構的二層統治結構基礎上有其合理和有效的基礎。但是,長得更帥更高的馬英九,則進一步學習和深化此民粹政治的操演,但在幹掉民進黨和阿扁的同時,也把台灣社會整個幹掉了—墮入了一種極度反智和犬儒文化蔓延四溢的狀態。這也是為何許多人總覺得,欠缺一個可以說服爾等投馬英九的理由,以及明明知道馬冏的空洞虛幻,卻煞有介事地跟上去的原因。這也是此次選舉過程中,總覺得為何反智和犬儒的「藍丁丁」猖獗般地充斥市面上,信手拈來都是。

然後,歷史走到此刻,國民黨重新粉墨登場,中央層級的一字排開乃是反攻復國一代接棒而來的二代權貴身上瀰漫那種濃濃的「中國味」--向中國奔去(差別的是,以前是要向中國殺去罷了);地方,則在立委選舉完後發現,地方頭人型政客依舊是立院的要角。於是,二層統治結構依然聞風不動,但時序卻這樣已經流轉了二、三十年。
阿扁,是台灣歷史罪人。本來他在去除了國民黨這母體之後,掌握了進駐中樞換血的契機,改變過往那種兩層的統治結構,讓台灣更進一步地用制度、或者相較現代性的利益政治或分配政治取代這過往歷史恐龍般的母體—國民黨;然而,不論何種原因,阿扁不但沒有完成更動任何過往母體遺留的結構,更在母體重新大復活之後,更龐大且更縝密地掌控全局,讓許多走過的努力重新歸零。然後,在這個復活再生後母體下生活的,腦袋卻被植入反智晶片,社會上處處架射著犬儒文化攝影機監控著。
以上分析,只是想在「反省敗選」本身的角度,反省看這些年到底台灣社會從哪裡走到哪裡。阿扁上台時,無能更動國民黨此一母體遺留結構,政黨輪替早就是笑話;當在馬冏帶領下的母體大復活的當口,則證明了母體從來沒有遠離消失,政黨輪替更是一場自我欺騙卻引人入勝的戲罷了!!有一些藍丁丁跟綠丁丁們,一直以為民主政治的真義就是「政黨作不好,換掉就行!」這種廉價膚淺的概念,這種前提之成立,必定是假設社會上每個人都有獨立思考、分析、判斷、收集資料等等的能力並做出最好的符合自己利益和最佳的判斷,這種無異是人人皆為理性人的社會,不好意思,這種社會根本不存在!
政黨從來沒有輪替!!只是名稱換了!!至於,從過去到現在政商關係的一路演變,不好意思,沒那麼多美國時間以此為徑書寫;但保證結果一定是政黨從來沒有輪替,畢竟這是更嚴格的標準啊!!
後記:一些多餘囈語
(I.)
以往,DPP批判KMT,乃是批判其剝奪限縮台人參與政治的威權。KMT是用經濟發展的成長表現來作為其政治高壓的統治正當性。但是,想要進場玩遊戲的DPP,用市場化,亦即只在意遊戲規則的公平,而一心一意挑戰其不公平的遊戲規則—選舉制度—而要求國會全面改選等等,取消省籍為基礎的種種制度,譬如公務員的分區定額等。因此,不側重分配正義的DPP,由他們挑戰KMT政治威權的作法,間接肯證了KMT的過往經濟發展方式的正當性。也據此,開展了KMT會「拼經濟」,民進黨「拼政治」的二元對立的想像。當然,必須指出,DPP專注於「拼政治」或許來自於中國改革開放並逐漸崛起對台灣形成各種壓力而加深了此種取向。至於,更多其它成因不再明言。譬如,DPP除了分享國民黨的「唯發展至上主義」之外,頭殼內部構造是沒有其它另類發展想像的,也是主要原因。
因此,在這樣脈絡之下,在過去KMT會「拼經濟」的刻板共識強項此一資產之下,透由「選舉」的形式民主制度取得的統治正當性,將是馬冏史無前例、全面性統治基礎的正當性取得。李登輝不僅在票數上少於馬冏,更在於李登輝的國民黨乃非改革派包袱沈重的現象,在馬冏上台的此際早已消散許多。
再者,在藍媒統媒馬冏贏得政權的此刻,他們的「真理政權」(truth of regime)姿態更將被確認鞏固,他們宣傳布置的一切言說論述,將更進一步影響整個司法系統。尚未被清理的黨國司法體系,時常有那種離譜的判決,但是,真理政權布置的言說,將更進一步形塑他們對法條的限縮跟保守詮釋。因此,進一步保守化的司法,將會進一步肯證馬冏的國民黨政權。
於是,復活後母體—馬冏國民黨,將集經濟與政治面向的正當性於一身,並在媒體跟司法的肯認下獲得全面的史無前例的所謂「合法」統治!!
亦即,概念性地講,宏觀的政治經濟統治,與微觀的身體統治,將形成新形的縝密全面統治。馬冏統治權力的部署,不僅在總體政經層面上,更在微觀個體的身體上頭。職是之故,如果要擺脫馬冏這樣新形式的統治,吾人必須在宏觀總體的政經層次裡頭進行外部批判解構,並與在微觀個體層次裡頭的身體政治進行內部批判解構相互攜手串連,方能達致有效全面性反抗馬冏統治的策略!誠如,哈維(David Harvey)在「希望的空間」(Spaces of Hope)裡頭,嘗試將「全球化話語」(宏觀政經層面)與「身體政治」(微觀身體政略)緊密的連接的努力一般。畢竟,「王城自內破,裏應外合」便是!!
(II.)
有人說或許國民黨的「技術官僚」(technocrats),會相對理性並帶來相對正確的經濟發展決策,或許可以把台灣經濟搞好。對此,必須指出,或許馬冏除了「愛中經濟建設」之外,國民黨這些技術官僚可以有理性的經濟決策,且其能力比較高等等;對此論點,事實上是有可能的。但是,作為相較相信社會科學、以及制度運作的人而言,此種唯意志論太不牢靠。首先,國民黨當時尹仲容、李國鼎這些人好像都是國民黨「犀利的」技術官僚,替台灣經濟發展貢獻良多。他們的貢獻努力或許所在多有,但吾人必須知道,當時要不是有冷戰結構之下,台灣特殊的地緣,在美國單方面開放市場之下,出口品有美國可去,以扶植經濟發展的台灣對抗經濟落後的共產中國;同時,當時不是這些技術官僚很行,而是不管他們行不行,他們在美援會和美國人的隔絕下,至少用去政治化的方式隔絕了國民黨黨內扯後腿的力量,避免降低政治干預了經濟決策。這些特殊的結構因素,是他們得以發揮決策效力的前提條件。
不幸的是,這些條件都消失了,台灣政治拉來扯去都是利益表現,除非馬冏可以將這些地方出來的國民黨立委為了自利而分配啃蝕的力量給完全制服,否則今日技術官僚跟過往技術官僚的時空早已截然不同。
再者,DPP並非像國民黨這種擬似列寧政黨,可以建構一套跟政府體制幾乎平行的單位,並據此創造許多技術官僚的歷練機會;同時,必須靠選舉打天下的DPP,更是必須著重短期績效,因此技術官僚折損嚴重。再加上政務官駕駛不動文官體制,畢竟這是黨性堅強的文官體制,這也是阿扁執政年代技術官僚難以有好表現的客觀因素。當然,藍綠的鬥爭,國會的藍大綠小,立委的囂張跋扈,更是技術官僚早已經不像以前美援威權年代中,擁有那種幾乎可以「政治不沾鍋」的決策出台的可能!!但必須承認的是,隨著馬冏神權時代的豎立,這些政務官技術官僚們,將有比起DPP在權年代中,更為寬容和前後游刃的空間。
(III.)
以上的分析裡頭,其實或多或少指出了一個未來相對進步的事業如何開展,以及如何在民進黨落衰的此刻安插其間,此就不特別言明。譬如,當有人要把台聯改造為「中間偏左」的路線時,那何不在謝長廷的「幸福經濟」基礎上,繼續充實當中的論述和政策主張,並讓它具有相對左傾味道的色彩,並在宏觀政經層面跟馬蕭的新自由化經濟政策進行對抗,並以此改造教育反對馬冏的支持者,替長期愧對和欺騙草根支持者的民進黨,回歸到真正的討好圖利這些基層、草根與弱勢的支持者。
以上是一些澄清以及個人看法。我是用這樣的角度在思索著,馬冏神權時代究竟如何到來,以及馬冏神權時代下,我們的出路在哪?!
ichi@diaspora 2008.03.26
Recommend to Front page

Joe導遊(5)
這一篇真是有出色的水準。
Comment Permissions: Allow comment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