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邊的一棟軍營裏,白天窗戶可遠眺外頭的潛艦碼頭,黑夜了則無存一絲燈光,房間極為簡單,二排鋁床、中間走道,百餘名阿兵哥橫躺其中,大多人是靜默的,特別是新兵,最好就這樣消失在漆黑中。
並非所有人都睡著,但只有老兵阿忠一人能不斷地講話,而大家都得忍受,即使我與他僅差了四梯(慢四個月入伍),但我可不敢應話,這連隊差一梯就決定了所有事,包括下命令執行任何無理的處罰;有一回他一個同梯出聲要他不要講話了,結果被他狂怒問候家人回去,從此就沒有人敢再有意見。
下兩棲基地這三個月,我剛好睡他旁邊,他就這樣跟我講了三個月的話,講他和女人打砲的事,怎麼在建築工地當綁鐵工人,在酒店當圍事(保鑣)的情形,他所發明的各式安非他命吸食法,以及最後在土城「白雲山莊」坐牢的事。
有一次,他說著說著,看我眼神充滿不信任,乾脆起身在床頭大背包東翻西翻,拿出一張紙,低聲說:「絕對不能跟別人講。」
黑暗中,我翻了一翻看,是本充滿各式激情口號的「會員證」,正確地說,是幫派身份證,裏面載明了分堂、加入時間等等,還有一個表格,表格第一欄是如家人排行般的稱謂,第二欄則是用手寫的名字;原來幫派也有婦女保障名額,其中一個順位是給女性的。
一個人會冒險把這本「身份證」帶入軍中,這代表了什麼 ? 他沒有家嗎 ? 沒有朋友可幫忙保管嗎 ? 還是他最切身的認同就存在這幾張紙上 ?
我的連隊「臥虎藏龍」,但我總對大半的事情半信半疑,像阿利聲稱自己未當兵前從事金三角「國際貿易」,未滿十八歲己賺有了一台法拉利,但他的刺青不僅連上色都沒,連輪廓都只有一半,簡直遜斃了;另一個小莊,下部隊第一天,滿臉橫肉大談他開槍討債的事,大伙面無表情地聽完吹噓,經過「一夜」,隔天起床馬上變成謙恭有禮之士,見人就慌張地喊「學長好」。
這群阿兵哥中,光是有前科的,就佔有一半(這是如何辦到的 ?),我是唯一一位有大學學歷的,但卻因故(不是前科啦 !)無法當文書,不過我仍與文書們友好,知道了許多祕辛,包括我認為文靜正直、欠栽培的小陳,居然是偷機車的累犯;而一臉嚴肅的阿魯觸犯的是「國安法」(這又是如何辦到的 ?);女友常來「面會」的小張,之前卻是因為強姦罪而坐牢。
阿忠與小張雖然同梯,但也不友好,前者一直認為後者不夠強悍,不屑為伍,而二人剛好睡在我二旁;一夜,阿忠跟我懷念起在白雲山莊的美好,他說他寧可待在那裏,也不願在這個死連隊裏,這我是相信的,因為同班的阿峰是自行車國手,他說出國比賽前,選手集訓也沒像這裏如此操。
「後來我們就從典獄長那邊偷接線,每天晚上都在那邊偷看A片。」阿忠愈講愈得意,後來居然意氣風發地唱起「白雲山莊」的莊歌。
隱隱約約,我發現有二個聲音響起,阿忠起來身,看著我另一旁、他一直不屑與之交談的小張,二人面對面合唱,愈唱愈快樂,愈唱愈大聲,直到把整首歌唱完。
「那你是幾年在那裏的。」二人交換一下時間,突然發現居然有點小重疊,繼續談起一些「集體記憶」,漸漸地,有種相認恨晚的情緒激盪其中;但不久,阿忠又記起自己並不喜歡這個人,所以又躺了下去不理他。
「他是花役仔 … 」阿忠不屑地說。
「什麼是花役仔 ?」我小聲地問。
「就是幫長官跑腿的,打菜的,比較自由,通常是裏面比較聽長官話的人。」原來國家管理罪犯與管理人民是相同方式。
如果說阿忠有哪一點令人欣賞的,就是他不像其他老兵,會吸毒吸到頭昏腦脹,然後在收假前的一、二個小時,在部隊裏捉狂,通常這個時候,就有一堆新兵要倒楣了(倒很大的楣);但他也不會制止其他老兵捉狂,因為替學弟仗義而言,只會讓自己的地位下降,我後來當老兵就深受其擾,甚至被同梯圍剿。
阿忠不大吸安其實還有一段故事的,這要從他當圍事時講起:當時他每天和二、三位酒店小姐睡在一起,但大家不用羨慕,其實那是個大通鋪,一堆上台北奮鬥又只有肉體與力氣可資供應的初入社會人士,就簡簡單單地住在一起,阿忠及另一位男室友還要負責載這些阿妹仔上班,上班前、上班後的環境,是很難連在一起的。
他曾經嘗試去偷摸這些女床友的身體,但「公司」禁絕圍事與公關有其「私誼」,他也不敢太囂張,但他其實對其中一位心有所屬的,他們的互動也如家人般地美好,但他後來坐牢,就沒有了。
他出獄後的第一站,當然是一心所繫的那個破舊公寓,直奔上了樓,按了門鈴,他無法想像應門的人會是誰 ?會是陌生人嗎 ?如果是陌生人,那這位女孩子還會在原來的酒店上班嗎 ?
開鐵門的是他心所屬的人,他笑臉乍現,但鐵門馬上被砰然關了,停了幾秒鐘沒有任何回應,那聲音震碎他的心,那幾秒鐘對他而言像是幾鐘頭般令人惘然,但旋後就傳來一陣高八度的狂叫聲:
「是阿忠,是阿忠,是阿忠回來了。」是的,這令人高興到無法接受,門再開時,其他室友都跑了出來,「一家人」終於又團圓了。
忘了之後他是否有回去當圍事,反正他的確是和這位小姐正式交往了,但之後阿忠吸安吸到無法自拔,他們的問題就產生了。
「你不是說好下午三點要來載我嗎 ?」一日,女生一回家劈頭就罵,關於失約,這也不是第一次了。
「我忘了。」那年代還沒有手機,但他的確是忘了,他把她遺忘在吸安的愉悅中,這女友也知道。
「我之前不是跟你說我沒帶錢出門,一定要來接我。」她恨恨地說。
「我忘了。」
「那你知道我是怎麼回來的嗎 ?」
「怎麼回來的 ?」
「我坐計程車。」
「妳不是說妳沒錢嗎 ?」
「我隨便攔了一台,然後跟他說我沒錢,隨便他要怎麼樣都可以,他載我去賓館,打了一砲,再載我回來。」
然後,阿忠突然感受到這個女孩對他的恨意,壓得他無法喘氣;之後,他就不再吸安吸到無法自拔了,一直到阿忠跟我講起這段故事,仍滿臉悵然。
我們二人的關係僅存於夜間講話與聆聽之中,上了砲場操課,我們仍是學長學弟的關係,一個口令一個動作,休假出了門,我們也轉向不同的方向;就像是我們這一生當中,除了當兵那段期間的日夜相處外,我們很難再有可共享的生命經驗,這個理由,令我覺得當這個兵實在很值得。
退伍多年,記憶所及,連隊上有二個人向我借錢沒還,以及一位學弟說要送我一把槍卻黃牛,除了這三位讓我唸唸不忘之外,這位阿忠,是我當兵期間印象最深刻的人了。
* 本系列另有二集: (二) (三)
- Jan 14 Sat 2006 23:16
關於海陸大餐的記憶(一)……………Jo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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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e導遊(5)
was moved. Why don't you write? In the long run, maybe a novel.
In the short term, maybe some story that you can make a living
with, such as makeup stories steming from real historical
stories. Make them as real as possible yet as fanatic. I believe
this market is growing. I saw your talent in this kind of article.
大家還在吸強力膠...沒有安...
不過性愛十八招倒是千年一致的,
當兵的第一天,就有一個學長告訴我一句話
我奉為瑰寶是「這兩年先把自尊受收到口袋裡」
裝傻,當白癡,我可是把資本論一口氣用當兵時間讀完呢...
當兵最大的貢獻.....
我只是網海沈浮的一塊小雜物罷了;
曾經有「行遍天下」要跟我們談遊記出版,
但之後都沒下落:於是我們恍然大悟,
原來搞錯了,是「行騙天下」出版社喔;
不過很好奇大學時代哪一篇文章被你所欣賞…
鯨魚:
當兵的時候,我通常會幻想自己是在坐牢,
而且是坐「政治牢」,
這樣會讓自己好過一點,
不過您的問題讓我知道第三集要寫什麼了。
涼缺攝影兵的jalo:
關於馬克思講的階級、鬥爭、剝削…
我都不用看書,當兵就每天演給我看了。
(更何況我們日夜都沒有私人時間,
不可能看書的…)
狗臉的歲月
大概就是那麼一回事吧
兵運人人不同
同梯也不同命
R.O.C.ARMY, 157R4BWPN
20040414 退伍的81砲排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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