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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南街頭)

「你們台灣人對中國是怎麼想的?」他笑著問。

有一回，和Jenny參加她同學的聚會，一對越南兄妹熱情款待一堆亞洲同學，在中國人先行離席後，哥哥馬上給我丟了這個問題。

我一時語塞，覺得實不該趁人之危，且氣氛也不對，於是大約講了中國人不能等同中國，不過中國還是有八百顆飛彈瞄準台灣等等。

「我們不喜歡中國。」倒是越南哥哥很阿殺力地直言了：「我們越南人都不喜歡中國。」

「我們也是!」在主人表態後，其他日、韓同學也紛紛贊聲：「我們也不喜歡中國。」

於是逸樂性的晚會馬上變質，下半場成了「批鬥中國」演說大會，原來號稱「和平崛起」的中國，在其鄰國子民的眼中，是如此充滿威脅、形象如此負面，其惡感並非只來自殖民歷史記憶，也是進行式中的各項情事；當時，愈聽愈目瞪口呆的我，只有一個心得：真幸運我不是中國人。

幸好我來自一個不令人討厭的國家；不過，我們這個國家真的那麼潔白無瑕嗎?

為了幾位台灣人的私利，去年底高雄暴發泰勞案，在泰國同學面前我們有說不出的心虛；不久，越南在地勞工因台商而暴發難得一見的工潮時，我們亦同蒙羞。

「你覺得台灣人去你的國家買新娘，這件事怎麼樣?」

鍾春南是我這半年來往密切的越南同班同學，有一回我在他的宿舍討論功課，我忍不住問了他這個問題。

「喔，那是因為我們越南的女孩子比你們台灣女孩子漂 亮。」他笑著說。

「不，這些台灣男人多是有發生問題於找台灣女生結婚。」對不起，一定要讓我懺到悔。

「這些女孩也是，她們不是一般越南女生，是來自很窮的鄉下的女生。」他不動聲色的笑笑。

「可是，你不覺得這是件很壞事嗎?」真的要我把話講白嗎?

「是不好，但鄉下地方有經濟問題，他們真的很窮…而且越南的男女比例是女生比男生高。」他想到的是參與這場買賣越方的立場，不是我要點出的問題。

不過，應該向越南懺悔的國家中，台灣還排不上名，歷史上他們所受的苦難遠遠超越過台灣人；在越南的歷史教科書中，有所謂的「百年戰爭」(對法)、「千年戰爭」(對中)，以致於美國戰爭(就是美國人所說的越戰)只能算「小卡」，不足掛齒；但在艱難的歷史下，越南卻沒有被壓跨，能在自己的領土上打敗世界上三大帝國，這項紀錄絕無僅有。

但也就是這場不足掛齒的美戰，決定無數越南人的一生，眾多的四肢不全者成了特有的國族街頭風景，但有的決定得更加深刻，比如戰後方出生的春南，這場戰爭已決定了他與他未來孩子的一生。

他來自越南最大的城市：胡志明市(以前稱西貢)，這裏曾經是美戰期間南越的首都，很多西貢人當時是協助美軍打戰，春南的叔叔就是一個例子；戰爭結束後，這些南越的軍人全入深山勞改，為時三年，他們的家庭也全被烙印標誌；前幾年，經越南政府開放，美國無條件接受這些軍人歸化美籍，這些越南人大批移民，但更多是像春南的叔叔一樣，早己過逝了。

關於家族標誌，並沒有隨叔叔過逝而結束，只要是這些軍人有關的三代，包括旁系的春南及春南的孩子，他們一生不僅無法加入共產黨，也不能任公職、考公務員，即便是取得博士學位，最多只能側身大學作為一陽春教授，不可任行政職；簡言之，他們家族是越南的二等公民。



「台灣現在的總統也是律師出身。」我常這樣勉勵學法的他，但他的回應：「反對共產黨? 馬上我就會消失。」他寧可選擇作為一個商事法的律師，走一條不會再連累未來三代的路。

與中國相同， 越南的網際網路也是進行管制，大批歸化美籍的越南人設立無數網頁攻擊越南當局，「甚至嘗試去看那些網頁，政府都會知道，馬上會有事…」終於在法國解放的春南接著說：「不過越南改變很多了，不全是他們講的那樣子了。」

對這些因美戰而散居世界各地的越南人而言，「國家認同」成了一個內心永遠的痛，因為現行的政權，他們不僅被迫離開生長的地方，並且有很長的時間是回不去的；現在雖然已開放觀光，但春南說：「他們只要一回來，一路上都有祕密警察相隨。」那塊土地是被他們所愛的，但其上所行的政權卻和他們互相仇視。

即使越南漸漸變化了，成為下一波金磚四國的熱門人選，但想到那些戰爭、專制、世襲原罪、「國家認同」的痛…我還是想說：真幸運我不是越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