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工館網頁上,仍可看到王玉豐的電子郵件,是產業文化資產的搶救專線)

今天(10月15日)是王玉豐出殯的日子。這四年來,體驗多位優秀朋友的早逝,從木雕藝術家張明發(2003,連結)、德國哥迋根大學社會學博士生吳昱賢(2005,連結)、留美藝術家戴百弘(2005,連結)、高雄文化界旗手鄭德慶(2006,連結),到今天的科工館典藏研究組組長王玉豐,年年的失落,讓人四十未滿,生命已著實蒼桑,感受人生暮境的寂然蕭索了。



認識王玉豐將近十年,看著他一路從科工館館員,升到小組召集人,然後升到主任,總是以為這些是喜事,無意識於這已一步步為他提早奏起終曲。

縱然在八○年代大型國立博物館的規畫上,科工館敲定落址於全台工業發展初始地:高雄市,但這並不意謂該館使命將與該歷史背景作呼應。

早期的科工館不僅無意於蒐藏,也對台灣產業史一竅不通,它僅僅被當作為一個科學教育的中心,而且是落伍與失敗的那種;在上個世紀的最後幾年,以清大傅大為教授為首的一群老師,開始透過研討會的機會集結發聲,該館才開始產生質變,而這質變的通口,就是館員王玉豐。

(王玉豐的母校,位在倫敦的CSM)

王玉豐畢業於成大工業設計系,留英(連結)取得同樣科系的碩士,彼地的設計訓練大異於視覺導向的台灣,那段日子,他在社會人文上的研究大有心得,這使得他之後與科技史、技術社會學等領域的學者們,能一拍即合,並進而成為其中的佼佼者。

當科工館終於要設立蒐藏研究專責單位時,王玉豐成為該館不二人選,也就是說,一般博物館的四大功能較核心的二個:蒐藏與研究,這二項該館以往絕無僅有的新功能,同時重重落在他的肩上。

由於扁政府緊縮公務員員額,新單位人事往往受限,相對於其工作量,其成員寥寥可數,而且流動頻繁,這造成他無法成為駕駁萬馬騁馳的轎上馬伕,反而變成拖著馬群邁進的拉伕,但其實,如果大環境允許,他何苦於給工作伙伴如此壓力?



從日治中葉起,高雄市一直是台灣的工業首都;但在九○年代,這些廠房彷彿是在一夕之間變成廢墟,圍繞著高雄港的台機、中石化、台鋁、兵工廠、硫酸錏…早年遺址今日幾無可尋,其內大量的文件、機具、老相片,這些近代化產業的物證,大多化為垃圾,不知所終;而我們國家居然在這個大退潮侵襲之後的好幾年,才開始意識到該成立一個專責單位,可見科工館對於館外發生的變化,即使位於同一個城市,也毫無警覺性可言。

當科工館終於被說動成立相關單位時,這個太過遲來的政府責任,已經不是一個常人可以挑起的;幸好,王王豐不是常人,他表現得可圈可點,表現得一反我們對公務員的印像,他不僅拉著他的團隊前進,也走在民眾前頭,他是工業遺址保存知識與觀念的傳播者,本身則是十八班武藝俱備的戰鬥機器,寫文章、辦研討會、跑遺址現場、與物主拉人情…。

話雖如此,每回我探他的班,他總是要解釋自己為何無法把工作做得更完美,在外人眼中已然十足優秀的他,依其自身標準仍存有許多遺憾。我明瞭這是一份必然存在遺憾的工作,因為這個單位成立得太晚,因為這個單位資源太少,因為在此領域,他的單位是孤軍奮鬥的,當工業文化遺產的同好或學者一哄而散時,他是唯一要挑起公家責任並且面對歷史的人。

在加護病房期間,他僅有一次能與我聊天,每個字他都得講得很用力,他說:「我現在是陷入xxxx海灣裏的xxx船了,困住了…」聽不清楚的部份應該是一些外文的中譯;但其實,不是陷在病床上,當他勇敢於挑起照護全台工業遺產的典藏研究工作時,就已然陷入致命的海灣了。

在吐血前的一、二天,星期六與星期日,他仍在家工作,在吐血前三天,星期五,他仍在清算他的工作清單給朋友聽,大多是他自己主動找來的事;在我探病而能聊天的那天早上,他問醫師:「我什麼時候可以回去工作?」

所以如菁(他的太太)禁止訪客與他談工作的事,王玉豐於是俏皮向我打聽:「那…你的『旅行社』有沒有缺人?…有沒有缺打字的,我會打字,我也要去巴黎,跟你去巴黎…」

是的,王玉豐不是個工作無度的機器,他很能聊天,有機智的幽默,生活品味獨樹一格,也十足珍惜與他人的交情;我很慶幸與他有亦師亦友的私交(他曾是我的老師),而非僅是工作理念一致的同志而已,這在今日看來真是無價的珍寶啊;最後一次的聊天,他說的第一句話是:「幸好,我們之前有好好地聊一聊。」此時此刻回憶起來真是令人淌淚。

這一次回台渡假沒多久即和他碰面,而且如他所言,真的有好好聊一聊;他近日迷上手沖單品咖啡,逢人就帶到吉林街的「都提咖啡館」(連結),我也在那渡過一個咖啡香盈繞的午後,聽他談咖啡。

這一次離台前,我特別再過去那兒一趟。當時外頭是罕見的十月颱,風雨嗖嗖,街頭清冷,但店裏頭卻是滿滿的咖啡客,即使我與Jenny想坐下來喝一杯,也沒位置。

「我們那位長頭髮的朋友,我們要點他最愛的那種咖啡,一杯,帶走。」

「他很久沒來了喔?」老闆問著。

「他多久沒來?」

「一個月吧。」

「沒錯,這一個月他在加護病房,不過他前二天過逝了,那一杯咖啡是要送去他靈前的。」這結局嚇住了他。

抵達靈堂,我們將咖啡敬上。「把蓋子打開,給他聞聞吧…」如菁說。

回家的路上,風雨打在車身上,車子內卻仍是滿滿的咖啡香。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我很多事不會做:我不會拉著他去舊貨市場買那一批硫酸錏老相片,這樣他就不會緊接著去和該廠頻繁接觸,把該廠仍存的文獻、文物引入其典藏;我不會一天到晚拉著他合開一些基金會與社大的課,讓他東奔西跑;我也不會提到家父的公司在高雄市是數一數二老資格,真沒想到,他居然主動跑來我家,開始文物蒐集作業;我也不會把我當年工作的博物館無法入庫的大型機具,向他開口要求典藏…這些工作跟他發光發熱的生命相比,算得了什麼?

在思念著他的香味中,突然有自己是害死他的幫兇之頓悟,可謂悲苦至極啊。(本文完成於台灣正在公祭的時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本文若有對科工館認識不清的地方,請指正,謝謝。)

延伸閱讀
其他人對他的懷念:布袋大(連結)、Jalo大(連結)、Polany大(連結)、洪致文(連結)、JK大(連結)、晨安大(連結)、huei大(連結)、潛水艇大(連結)、阿晃(連結)、朱朱(連結),有其他連結請提供。
科工館的官方追思專區(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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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請各位珍重自己的生命!

    是「制度殺人」吧?我想......
    近幾年的確很多優秀的文化人「走了」,走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我不知道該如何悼念起「王老師」,我只能致以最高敬意地說:王老師是深深地用生命愛這塊土地的人!


    王老師真的走得太快、太突然,令我驚訝萬分且直覺太可怕,我不知道我還能說甚麼,抑或是該說甚麼,
    大概只剩下我心裡的許多疑問與憤怒而已吧.......


    今年8月2日我去台中找leo同學一起健行,
    在回程的路上我對他說:「文化人的尊嚴與價值恐怕比不上建設一公里的台北捷運」

    leo同學頗狐疑這樣的比較基礎何在,
    我解釋給他聽:「當年台北捷運初期路網平均一公里造價高達50多億元,但近年來文建會預算一年僅僅60億元左右,難道文化人的價值不值台北捷運嗎?」

    我接著說:「目前文建會預算占中央政府總預算連1%都不到,這算哪門子重視呢?如果把特別預算列入比較的基數計算,文化預算的比例更低!」
    (註:近年中央總預算約一兆兩千億元左右)


    經過本人近幾年(2001年以後)觀察與實務工作體驗,看來文化人辛苦工作整整一年的價值的確比不上建設一公里的台北捷運,
    對此,本人只能深表無奈與感嘆!


    至於工博館的定位如何,實在是一個大議題與大哉問,
    我只能說,如果中央政府在財政緊縮的情況下,仍持續「放棄文化」的大政策,那實在沒啥好談的!
    (但其實有時候財政緊縮恐怕只是幌子,騙騙一般人而已吧?)

    我認為,民進黨政府對於經濟議題搞不好,並不能完全歸咎於他們,
    這之中有太多國際景氣變動、國內企業主競爭策略抉擇、外國廉價勞工成本之競爭等因素之交錯複雜,
    的確非民進黨政府可以獨力完成的!

    但是,文化議題的成敗幾乎都是民進黨政府可以掌握的,當今民進黨對於文化議題搞不好,幾乎是100%必須負起完全的責任!



    前年的我可以預見自己的未來,即使得以進入某公家文化單位就任正職人員,
    恐怕面對目前「惡劣到極點」的工作條件,仍難逃「過勞死」的命運,
    因為對我而言,沒有使命感的文化工作,寧可不做,如果要做,就要做到最好!
    但很可惜的是,一來國內的文化單位之主管大多數並沒有使命感的驅動力,
    二來即使少數如王老師有使命感者,也因為面對少到不能再少的人力與預算,以及隨之而來的不成比例的勞累程度,
    而終究難以獨撐大局!

    面對上述種種不利或不堪,灰心喪志自然不是辦法,我只能退而求其次,
    努力尋求個人安身立命之所在,否則真是無所去路了吧?!


    下週我將到新單位(高雄市政府交通局某單位)報到,雖然可能也只是個爛缺罷了!
    但是,去年以前的種種如同我逝去的歲月,再也不可能追回,
    今年以後的種種將是我新生的歲月,應當更多多珍惜!

    最後想說的是,請各位珍重自己的生命!
  • 我這十年裡,也失去幾位從小到大,讀書或工作都很優秀,也堅持在台灣工作的同學朋友。
    那種心痛讓我對人生努力為何與如何努力,有另一種看法。

    幾位同學、朋友,都三十幾歲就在人間忽然蒸發,留下兩三歲的孩子和新婚不久的妻子或丈夫。

    我每年一到這些朋友的忌日就恨制度殺人,也恨為什麼在亞洲長大的同學朋友,讀書也賣命,工作也賣命。賣給一個並不珍惜人的制度。
    這世界不可以如此一再的錯誤運轉。

    我不認識王玉豐先生,但是,我衷心希望老天帶領王太太和孩子快快走出悲傷。
  • 家人前一陣子告訴我高雄科工館有個禁書展覽
    不久後就讀到你這篇悼念的文章
    實在令人扼腕
  • 為何活著比較認真的人,總是走的比較累呢~~希望王玉豐在世界的彼岸安息...
  • 這篇,寫的真有感覺.........
  • 回應大家

    Dear plymouth:你好好保重;並向台灣的文化工作者致敬。

    Dear forestgreen:也期盼您早逝朋友的家屬至友,都已走出悲傷。

    Dear lilou:我認為科工館是不該辦什麼禁書展,讓自己文化中心化。

    Dear ichi:願他在彼岸,每天都有無盡的咖啡可享用。

    Dear 鹽田烏鴉:是有共鳴吧,畢竟是共同的朋友。
  • 感嘆

    真感嘆,就是你買咖啡的那家吧,王玉豐電話裡跟我提到,本來要約在那裡好好聊聊,一直到回西班牙都沒認真約時間,想以後機會多的是,卻沒想到就這樣,再也沒有機會了...。
  • 學長,您部落格搬家了嗎?

    如題,您還有繼續使用http://www.wretch.cc/blog/francais
    嗎?
  • 沒有人

    您好,
    我想將您這篇引用在我的部落格可否?
    九月我到醫院探望老師三回,有兩回老師醒著,總見他抬頭看床邊的大鐘,老師看見我,總是想要寫字或跟我說些什麼,我卻拙笨地無法當下瞭解。
    但我認識老師這五六年來,老師總是時以幽默又嚴謹的風格,說了很多、也實踐許多。真的很感謝他!
  • 回應大家

    Dear jalo:那下次回台灣,大家一起去那咖啡館緬懷他。

    Dear 阿晃:已經搬過來好久了,那邊等著荒廢吧。

    Dear 朱朱:歡迎引用。
  • 硫酸錏影片

    最後的這兩個月
    小胖有幸從勞博接到剪輯硫酸錏的影片工作
    之後的放映會勞博辦得很成功
    與會的老人家們也很開心
    我想我做得還不錯
    就是差主任來不及來看了
    在我的心中主任是一個值得尊重的長輩
    他鼓勵過我
    我記得
  • 我當然要好好保重自己!

    給joe同學:
    身為基層小職員的我,明哲保身最重要,
    然後就是花時間愛自己所愛的人,呵呵~~

    至於改革與否,那是市長、局長、主管、民代等大人物才能思考的事情唷,呵呵~~

    所以,平凡如我,當然要好好保重自己!
  • 我是大大連結中的"潛水艇",您第一段提到的五個年輕生命中,我認識兩位,除了玉豐,百宏是我大學同學。看此文,處處身有同感。我也必須懺悔是害死玉豐的幫兇之一,當初在已知他很忙的情形下,還介紹台機的老員工跟他聯絡,唉。
  • 回應大家

    Dear 小胖:上次回去怎沒聽你在處理這片子?希望與業主合作愉快。

    Dear plymouth:我想你做自己的田野,可能會過勞,當公務員我應該是不會擔心。

    Dear 阿宏:這樣說來,我們曾經在二個大學交會過,我在貴校當過行政高層的助理喔。
  • 昨天休假回家,順便去看看大樹鄉的取水站(緊鄰高屏溪),一幢仿歐式美輪美奐的建築物雄偉地矗立在台21線旁邊,
    而且它距離台鐵下淡水溪鐵橋(跨越今高屏溪)很近,兩者頗有串連發展「產業文化觀光」的可能性。

    由此例再度見識台灣的產業遺產之浩瀚無邊,只可惜王老師「英才早逝」,令人感嘆!!
    小弟我不才,只能以此稍稍向王老師「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高貴情操致上敬意!!


    但小弟我沒有這種高貴情操,所以,我還是趁早離開吧,唉~~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前年我面對必須做出新的人生抉擇,我如此告訴自己........
  • Private Comment
  • Joe:
    目前初步整理,尚未發現該批負片.
    但下禮拜一會將王主任遺物作一次全面的整理.
    如有發現,再通知您.

    該批負片所有權當然在您,但仍建議可捐與本館,為"藏品"處理,而非檔案.
    目前上面較有意見的是國家"檔案"庫房,至於館藏品,沒問題的.
  • 無限感傷

    跟他不熟 有數面之緣 辦活動有找過他 英才早逝 讓我謹惕
  • 一面之緣

    (2007)去年6月23日南下跟王玉豐見面,取得[黃朝輝]的老資料,6-8月與他有 m 次電話& e-mail.本以為10月5日(勞博座談會)可見第二次面,卻終未如願.

    悵然得無法寫悼文,但這一年來,一直在那些[老照片]找[發現、回憶&意義].頗有[結果]-有進展& 歷史牽引. 希望有你們的[電子郵件信箱]進一步連絡!

    PYT
  • 20年前認識的老朋友

    今天早上突然想起王玉豐這位失聯16年的朋友,於是用奇摩搜尋他的資料,想不到是看到許多朋友對他的追悼文,心理感到非常遺憾.我是在1988年進入淡江唸書時跟他結緣,我們住在同一層公寓,他租的房間就在我隔壁,當時他剛退伍,在淡水三光唯達擔任產品設計工作,我是一個大學新鮮人.他非常的熱情而健談,每次都能在破爛公寓站著跟我聊上一整晚,他非常勤於閱讀,晚上沒有活動都會閱讀到深夜,省吃儉用的錢都拿去買書,1992年我們各奔東西時他的房間已經塞滿了各類書籍,他喜歡各類藝文活動,古蹟建築,電影,攝影,樣樣精通,唯一困擾他的就是托福考試遲遲無法達到理想的成績,直到我畢業那年他才申請到學校.我記得他是成大畢業高雄人,沒想到我入伍受訓後,抽到高雄當兵,10多年來也常去高雄.20年前的王玉豐是留著一般男生的頭髮,肚子有點大,有點胖,跟晚期的形象差別很大.雖然我們只短短同住四年,他卻對我的人生價值觀有著深遠的啟發跟影響.
  • 找資料的時候突然看到王玉豐的名字,於是上網找找他的消息,沒想到竟是英年早逝。

    我只是在多年前他回成大工設演講時的聽眾之一,聽他講英國的礦坑博物館時的神采,到現在仍然清晰如昨日,也感慨有如此認真的博物館員。

    祝玉豐學長好走。

    tungjen
  • Private Comment
  • 上面悄悄話的朋友:

    本文主角的妻子也在科工館工作,所以妳男友寄出的東西,應是會到達她的手上。
    這世界真是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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